铁匠的女儿
格央
她是我孩提时候的亲密伙伴,如今再见时,她已经是一个赏心悦目的陌生人了。但在我的内心深处,那童年时的温情还明朗可见。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出落得非常标致了,大家都叫她‘小美人’,她因此成了我嫉妒的对象。那时候的我,时常幻想突然有一天她会变得非常丑陋,而我白
己则长得和笔记本夹页里的时髦女郎一模一样。那拼命幻想的一年,我刚刚八岁。不久之后,我随着父母离开了故乡。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如往常一样和我在镇外 的土坝子上玩,突然,她问:“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想会的。”
“你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变得很漂亮的。”
“为什么?”
“因为从外面来的人都很漂亮呀!”她有些悲性地说:“你会比我漂亮的。”
她的话让我变得很高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美 好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变得比她漂亮是我一直以来的幻想,可是当我自认为这个幻想就要实现的时候,我却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她,于是我把头上的发夹送给了
她。遗憾的是:十几年之后,当我再一次回到故乡时,我发现她还是要比我美丽很多。
我的故乡是一个淡泊的小镇,就象一幅简单的素 描,一目了然。镇的中心是一个挂满经幡的黄色的三层护法神殿,围着神殿是一圈光洁的石板路,镇上无事可做的老人们几乎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这条路上,他们摇
着玛尼桶念念有词地绕着经殿转,神情虔诚专一,心中是喜悦和希望。转累了,他们也休息一会儿,坐在路边分吃几个干果或着一块冰糖,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洋溢 在他们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护法神殿的不远处是一个不大的浮华的市场,不论是否下雨,里面永远泥泞难走。然后就是几条窄街和一些小小的院落,错落而稠密,
间或有一些小酒馆,充满了生气和喧闹,昼夜回荡着脚步声和歌声。
秋天是小镇最美的季节了,并不单纯是因为有收获的果实,我更钟情的是秋雨滋润的草原上那一昼夜间长出的白白的草蘑菇。草原就在镇外,蘑菇常常采,常常吃。所以回到故乡的第二天,我就迫不急待地提着儿时用过的篮子出门了。
蘑菇刚刚采了一捧,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回来了?”
“回来了。”我习惯性地应了一声,回过头,却见一个美丽异常的姑娘笑盈盈地立着。她的脸对我来说真的很陌生。
“不认识了吗?我是姆娣,”她说:“我还记得你的篮子,那是我们小时候一起用过的。”
我看着她,欣赏着她美丽的眼睛和鼻子,耳畔响起她儿时说过的话。这时候,我突然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后脑勺,担心头发散了,会让自己在美丽的她面前显得更加难看。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天生的丽质是任何后加雕琢所无法比拟的。想通了这点之后,我心底那蠢蠢欲动的嫉妒竟然不见了。我欣赏着她,就象看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偷悦的感情油然而升。
那天,在我们共同的努力之下,我小小的篮子里很快盛满了白白的蘑菇。我们一起往回走,半路上遇见了我的一个表姐,她说几个朋友正聚在她的家里,硬是拉上我们一起去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上了酥油藏白酒,按照习惯大家是共用一个杯子的,可是我却看到表姐在姆娣的前面放了一个杯子,当时我并没有对此特别的在意,所以当那
个被不断斟满并依次传递到每一个客人手里的杯子到了我的手里之后,我一饮而尽,随后斟满酒杯递向了姆娣,姆娣似乎伸手要接杯子,却又犹豫了一下,这时候我 的表姐伸出手把杯子接了过去,马上,另一个斟满了酒的杯子被递到了姆娣的手中,她喝了一半,将杯子放在了自己的前面,没有再传下去。大家又开始有说有笑起
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却感到有点尴尬,毕竟这是在我的表姐家里,况且这种不平等对待的行为做的实在太明显了,在坐的各位都穿着居家的衣服,看上去根 本没有姆娣干净,那么表姐她们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感到很是奇怪。回头看看姆娣,她好象并不在意,我便想也许提自己过分的敏感了。
在表姐家一直呆到黄昏,我不胜酒力,便拉着姆娣一起溜了出来,她把我送到家门口,临走时约我第二天去她家吃饭。“你会来吗?”离开的时候,她共一次这么问我。
“当然了,我一定会来的。”
“如果,”她迟疑了一下:“如果你外婆不让你来,那你就不要来了,我不会怪你的。”
她的话让我很奇怪,是外婆和她的家里有什么过结,还是因为有什么别的缘由?我没有刨根问底,我只是答应她,说自己一定会去。
第二天的下午,我拿上外套想要瞒着外婆溜出去,刚走到院门,就听见舅舅的声音:“到哪儿去?”
“去姆娣家。”实话脱口而出,我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姆娣家?”外婆从厨房的窗里探出头来:“你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昨天,我去检蘑菇的时候。”现在,我打定主意有话实说。
“你去她家做什么?”
“她叫我去吃饭。”
“吃饭?”外婆露出惊讶的神情:“她怎么能叫你去吃饭!”
“为什么不可以?”
“她是铁匠的女儿,她的血是脏的,我们可不能吃她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