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姆娣的父亲是一个温和的人,靠半农半牧生活的他好象并不曾做过铁匠,可外婆坚持说虽然他现在不做这一行了,但二十几年前曾经有过的事实是不可以被否认的,并且即便她的父亲不是铁匠,可她父亲的父亲确实曾经以此为生,这已经导致她的血液不干净了。
铁匠为什么是个不洁的职业?简而言之,就是因为他们制造了各种器械,这些东西被广泛地用于屠宰牲畜和战争,而杀生从佛教的观点来看是罪恶和肮脏的。我不认为这个想法有什么不对,我疑惑的是难道铁匠的血液里真的有某种不洁的东西可以遗传给后代,甚至可以玷污别人吗?
那天,我没有违背外婆的意愿去姆娣家吃饭。为了礼貌起见,我让小侄子带了一个口信给她,就说突然有了一件急事,无法脱身,改天再见。当时,我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内疚,几天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重重地伤害了她。
几天后,再见她是在小镇的市场上,她提着一大袋东西非常吃力地走着,我正好迎面而去,彼此点头微笑。我向她提起了上次失约的事,想要表示歉意,不料她却
突然变得急促,不安地说:“这事不能怪你,是我不好,我怎么能叫你到我们家吃饭呢?我父亲也为此骂了我,本来,我以为……”她突然停住不说了。
“你以为什么?”
“你是从大地方来的,我以为你会不在乎。”她说:“我知道自己的血不干净,不过我没有想要玷污你,我只是很简单地想要和你吃吃饭聊聊天,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她的双颊慢慢转红,直到整个脸庞布满了火烧似的彤云。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她也沉默着,一双青郁的大眼睛欲言又止。许久,我听见她说再见,随后她又提起那一大袋东西朝前走了。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渴望再续的友情就此划上了句号。
我很不愉快地回到了家里,刚进院门,就听见外婆唤我,她要我和客人打个招呼。客人是两个女的,大概是母女俩,老的那个衣着普通,不过眉目之间风韵犹存,
年轻的那个在这个小小的镇上真可以称得上时髦女郎了,很有点城市的意思,只是脸长得很一般,一切都是淡淡的,显得没有轮廓,再细细一看,总觉得某个地方有 些松驰,却又指不出具体的点。
表哥诺桑坐在一旁,显的有点不自在,这种情况在平日里可是不多见的,我便猜到那个姑娘就是舅妈多次提到的,想要娶回来做媳妇的尕庸了。
整个相亲的过程很顺利,大家都显得很高兴,除了表哥诺桑,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用是或不是来回答别人的提问,间或也点点头。在我的感觉里,他对这个姑娘好象不太满意,好在其他的人似乎并没有这种感觉,姑娘的母亲侃侃而谈,话语中露出一种浅浅的优越感。姑娘嘛,自然有些羞涩,微低着头,也不说话,但她和表哥诺桑显得完全不同,她的脸上有一种由衷的喜悦,舅舅很高兴,舅妈很高兴,外婆也很高兴。如果把表哥诺桑去掉,这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美丽场面。问题是,
若真的把表哥诺桑去掉,他们还会有皆大欢喜的原因吗?我真的很希望自己对表哥的猜测是错的。
表哥诺桑在这个小小的镇上可是个大人物了,三年前,他从成都毕业回来就成了小镇上唯一一个从内地回来的中专生,在这个小小的镇上,除了二个年事很高的老喇嘛之外,他成了大家心目中最有学问的
人了。虽说小镇上的家长并不在意要把孩子送去上学,更不会为此做些家长们应该做的努力,孩子在知识方面的成长完全要靠他们自己,但另一方面,他们对有知识的人却是非常尊敬的。为此,我觉得他们是非常矛盾的一体。
表哥诺桑倒是不负众望,不仅书教得不错,小镇上芝麻大的一点小事,只要是需要写写算算,表哥诺桑都会义不容辞地承担下来,况且他还充分继承了舅舅英俊的外表,我最喜欢的是他的鼻子,从小到大我都固执地认为他的脸棱角分明的最根本的原因是这个优美的大鼻子,因此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我早就在某个他
熟睡的夜晚将他的鼻子和我的调了位置。这样的事情一直没能发生,而我对自己不雅的鼻子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虽然舅妈再三挽留,姑娘和她的母亲还是没留下吃饭。我为此心里暗暗地高兴,没有外人在,我狼吞虎咽也就无所谓了。
这以后的几天,那个叫尕庸的姑娘成了外婆和舅妈谈论的主要对象,我从中知道了姑娘很多的情况,她的父亲是镇上唯一的一个医生,据说很多很多年以前曾经在拉萨藏医学校里当过小学徒,直到现在这还是他最引以自豪的一点。不过从我的观点来看,他应该引以自豪的是他们在镇边拥有的小果园,那里面长的苹果、桃子、
梨子和核桃总是让我垂涎欲滴。我听说尕庸是识字的,而且长期在做医生的父亲身边生活,目睹耳染也就认识了不少草药,但这两点对舅妈和外婆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除此之外姑娘本身倒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只是出生在了一个条件较好的家里,便也显得有优越性了。
这桩婚姻在众人的赞叹声之中确定了下来,只有一个人隐约中显得有些悲哀,至少在我看来他绝对没有欣喜若狂,他就是表哥诺桑。是即将到来的婚期所带来的责任感使他变得心事重重,还是压根他就不想结婚?我的心里有了很多的问题。随着婚期的一天天临近,我觉得是我自己把问题扩大了,因为在此之前我也没少做过捕风捉影的事情,我发现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我真担心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会变得神经衰弱。然而几天之后,我就发现自己的第六感觉颇为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