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一个人呆着,突然非常想喝酸奶,就拿起一个小盆往镇外一个有犏牛的亲戚家走去,距离不是很近,我便抄小道走,过了小河,上几个小小的坡,绕过一个大园子,再上一个稍大一些的坡就可以看见亲戚家的小院了。就在我上最后一个坡的时候,突然看见不远的林子里背坐着两个人,从背影看一个无疑是
表哥诺桑,那么另一个女人是谁?我仿佛看到了表哥诺桑心事重重的答案。就在这时候,他们俩突然站了起来,我赶紧躲在了一丛灌木的后面,他们转过身,显然是要离去,这时候我看清了女孩的脸,原来是姆娣,我并不是特别惊奇,如果我是小镇上的男人,那么姆娣一定是我最想要的女人。她的美丽是那种内容丰富的美丽,
聪慧、贤雅、善良从她的美丽中隐隐透出,让人回味无穷。
他们一起走到了林边,姆娣停了步,只听见她说:“你先回去吧!别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表哥诺桑回过头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双手轻轻地抚了一下她的脸颊,我清楚地看见有泪水从姆娣动人的双眼中流出,她一边拭去泪水,一边说:“你走吧,我没事的,你还有课呢。”
表哥诺桑还是不走,固执地抓着她的手。
“你走吧,我没事的,我不怪你,是我自己命不好。”姆娣喃喃地说着:“我明白的,你去上课,你走吧!”
表哥诺桑就这样走了,而姆娣留下来坐在刚才的地方,头放在膝盖上,凄凄地哭了起来。
这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兴趣去吃酸奶了,我索性就在灌木后坐了下来。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表哥诺桑心事重重的原因,但与此同时我自己也被弄得心事重重了。
在整个藏区,那些从事屠宰、鞣革、打铁、制金等工作的人以及他们直接的亲戚都被认为是血统不洁净的人,如果和他们进行广泛的接触,就会有被玷污的可能。在所有接触中最危险的就是一起就餐和结婚,特别是结婚,不论是谁只要你和出生不洁的人生活在了一起,那么你本人也会受到同样严厉的社会排斥,而你原本所在的家庭会对这种事的发生感到持久的难堪,社会习俗的要求将使你几乎不可能再在这个家里生活。你选择血统不洁的人做你的生活伴侣的结果就是你将被自己的社会集团除名。
原来我并没有觉得这种社会习俗有什么不好,在我生活的拉萨城中有不少的皮匠、铁匠和金匠,当然也有屠夫和天葬
师,我和他们没有很多的交往,并非我刻意这么做,而彼此没有那种机缘。离我拉萨的家不远处,住着一户金匠,他们的女儿是一个公认的大美人,加上家庭富裕, 便非常的引人注目,不过我的母亲每次见到她总是非常遗憾地说:“这么漂亮的姑娘,真可惜生在一个金匠的家里。”而那个大美人确实在婚嫁的问题上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数次波折之后,她一鸣惊人地干脆嫁给了一个很老的美国佬,我不知道她婚后是否幸福,但我听说她之所以这么火速的结婚是为了气一个她真心爱的男人,
那个男人因为她不洁的血统在相处了三年之后抛弃了她。我对那个男人是否会因此而不安感到十分怀疑,不过一个人气昏了头,适当地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是可以原谅的,但若是因此伤了自己,就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姆娣也是个大美人,但更为重要的是她是我儿时的伙伴,那份感情还在我的心里,所以我没有办法使自己置于事外,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想到这里,我回头往林里看,姆娣还坐在那里哭。于是我走了过去,站在她的身后,把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紧张地问。
“我去要酸奶喝,想早点回家,就走的小道,正好看见你在这里。”我问:“你怎么了?干嘛哭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难过。”她不停地拭去泪水,泪水也不停地从她的眼中涌出。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却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好象要把压在心头的哀伤和委屈都倾泄出来,那满是创伤的灵魂终于得到了可以痛哭嘶嚎的机会。
我们就这样一直默默地坐着,太阳缓缓下山的时候,我们手牵着手从小河边走过。分手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我的手,仿佛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在此之前,甚至在外婆告诉我姆娣生在一个铁匠的家里之后,她都一直是我喜欢和倾慕的那种女人。上天给了她天生丽质的外貌,与此同时也给了她善良寂静的心灵,虽然她家里的环境并不是特别的好,从某种角度来讲也不曾见过世面,但她那与生俱来的美丽和贤雅是任何后加雕琢所不可比拟的。我曾经觉得上天对她太偏爱了,我甚至愿意用自己所有的一切换回她那双动人的大眼睛,但是现在,她成了一个被蚀的明月,阴暗、忧愁、郁结,一个赏心悦目的女人就这样毁在了一个男人的手上,更确切地来说,毁了她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社会习俗。
表哥诺桑的婚礼如期地举行了。尕庸成了舅舅家的媳妇,她开始操持家务,我们彼此客客气气,相处得不错。但是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拿她和姆娣相比,不论如何,姆娣的美丽是不容置疑的。当然,我也明白生活仅仅拥有美丽是不够的,但是,婚姻最需要的难道不是感情吗?也许表哥诺桑会慢慢地爱上尕庸,对她怀有感情,也会慢慢地将姆娣淡忘,只是偶尔想起,他的日子会过的平淡而安定。而姆娣也会慢慢地好起来,不再神情憔悴,终日以泪洗面,命运画了一个圈,她还会回到原地,但是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一个美丽聪颖的女人的自信就这样被摧垮了,从此她将感到自己是如此得廉价,如此得孤单,她将怀着怜悯看轻自己。
我从来不是一个乐于反其道而行之的人,千百年来传下的生活传统和习惯,我是可以愉快接受的,从中我感觉到历史沉淀的智慧和充满人性的理解。在伟大的传统
面前,我总是怀着后辈的谦逊循规蹈矩地生活,感谢辛苦劳作的祖先们一步一步探索而来的真理。在我看来顺从是一种可贵的美德,具有这种美德的人是没有危险性 的。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叛逆者尖锐的个性,在我看来那是激情过火的表现,是不成熟和缺乏理智的。可是此刻,表哥诺桑的这种顺从却让我感到虚伪和懦弱,他不肯为他真正爱过的女人,放弃他那错综复杂的优越感,他连将它提起的勇气都没有,当然也就根本无力做出抉择。
爱里微妙的条件性使我恐惧!
有一位德高望众的大师在一本书里这样写道: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喇嘛、农民、屠夫或是铁匠。前世的罪过导致我们现在不幸的生活状态,为此我们应该加倍努力以同情的善行清除所有这些罪恶,我们要为那些命运比自己还糟,因此不得不杀生的人感到难过,我们要为他们祈祷,就象为我们自己祈祷一样,
同时我们也会接受到他们给我们的祝福。
相互祝福是一种多么温馨的感觉!不论你贫穷、富有、高贵还是低贱,在神圣的佛祖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
再回故乡是几年以后的事了。这时候表哥诺桑已经是三个生龙活虎的小男孩的父亲了,尕庸也有些老了,她变得有些唠唠叨叨,吃饭的时候不是忙着给大家碗里添饭,就是趁儿子们不注意时往那些小嘴里塞上一大勺饭,显而易见,尕庸是个不错的母亲,她把全部心思放在了丈夫和孩子们的身上,在他们同舟共济的小船上,尕庸是不容置疑的奉献者。她的苍老里有许多我能理解和体会的东西。她曾经是那么得爱美,那么过分地追求过美,但是现在她却心安理得地穿着被孩子们弄脏的旧衣服,把曾经戴过艳丽头饰的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她的脸不再有过经心的涂抹,可是我却觉得她比我初次见面的时候要美丽很多。
当然不会有人主动告诉我姆娣的消息,是我自己碰见了她,那是在小镇护法神殿外的石板路上,我注意到有人在对我笑,上前一看,原来是漂亮的姆娣。
她变了很多,过去长长的头发剪了,娇嫩菲红的脸颊显得有些苍白,宽大的棕红色的尼姑袍裹着她丰满的身躯,一个看上去年代已久的念珠握在她的手上,双眼越发得大了,笑得很诚恳,“你回来了,”她走上前,抓住我的手由衷地说:“能够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精神焕发的女人就是那个伤心欲绝的失恋的小姑娘。她做了尼姑,最初也许是因为看破红尘,可是到了今天,却是心平气和、安然以待。信仰真是个神秘的东西,它是心灵创伤最伟大的愈合剂。
这以后,我又遇见过一个终生未嫁的女人,她的原因和姆娣一样——有一个当过铁匠的爷爷。可我却未曾听说过有男人因此而不娶,大概在这个世界里,女人考虑情感要多一些,而男人却会花大部分心思去算计利益和体面!